十年经验还值多少钱

上周有个做后端的朋友找我聊，三十二岁，想问下一步该往哪跳。聊到一半他自己补了句：「我这几年其实没学什么新东西，就是活干得越来越熟。」

他说得挺轻松，我听着咯噔了一下。

「越来越熟」这四个字，放在前几年是优点。放在今年，它开始变成一个问题。

这篇想聊的就是这个：市场对我们的要求，这一两年到底变了什么。不讲趋势，讲点跟你下一次面试、下一次跳槽有关的。

你简历上那些年，正在被拆开定价

我们说一个人有经验，其实是把三样东西打包在一起：他见过的案例、他形成的套路、他对局势的感觉。三样绑着卖，所以年限约等于能力，资历约等于价格。

现在这个包被拆开了。

见过的案例，模型见得比谁都多。形成的套路，写下来就是提示词和文档，能复制、能分发、能在一个新人手里跑出七八成效果。这两样的市场价在往下走，比大多数人以为的快。

第三样没怎么跌。什么时候该收手、这个数字为什么不对劲、这件事表面在谈价格其实在谈面子——这部分还长在人身上，短期内搬不走。

难受的地方在于，很多人的十年里，第三样占的比例很小。

这个真不全怪你。过去的组织就是按「熟练」设计的，它要稳定产出，不要你多想。你把活干熟它就给你涨薪，这个交换一直挺公平。只是买方那边的算盘变了：前两样既然能用更便宜的方式拿到，它就只剩第三样可买，于是开始认真分辨。

所以今年投简历感觉变难，不一定是市场冷，有可能是尺子换了。

判断力变贵，不是因为模型笨

解释判断力为什么重要，很多人喜欢说模型会出错、会胡说，所以还得人来把关。这个说法越往后越靠不住。错误率一直在降，你把自己的位置押在对方的缺陷上，是很危险的一个赌。

真正的原因在另一头。

做一件事的成本掉下来之后，你能做的事情数量暴涨。以前出一版方案要两周，一个季度顶多四版，等于一个季度只需要做四次选择。现在一个下午能出五版。做出来不再是瓶颈了，挑哪一版成了瓶颈。

这件事落到你身上，意思是你的价值从「能不能做出来」挪到了「知不知道该做哪个」。前者可以靠熟练，后者不行。

我自己最明显的体感就是这个。过去时间大部分花在把东西做出来，现在大部分花在判断哪个方向不要做。后者累多了。做东西有完成感，砍方向没有，砍错了当场也没人知道，要等两个季度之后业务数字替你回答。

面试官手里那把尺子，换了

过去面一个人，问到最后都会落到带过几个人。管十个是经理，管五十个是总监，这套在全世界都通用，因为它跟组织的信息处理方式是配套的——一个人带宽有限，所以要分层，层级就是人数的函数。

这个前提正在被抽掉。

现在开始有人量的是另一个东西：你一个人能扛多大的事，不用给你配多少人。

这个变化在面试里长什么样，我见到的大概是几种问法：

• 同样一摊事，你做和别人做，需要配的人手差几个
• 你交出来的东西里，哪些是你自己判断的，哪些是从工具里拿到直接转手的
• 你离开三个月，你那摊事还跑不跑得动

第三个问题最要命，而且很多人答反了。我听过太多人说「我会交接得非常仔细」，以为这是在证明责任心。对面听到的其实是：所有判断都在这个人脑子里，招他进来就多一个故障点。

更好的答案长这样：我把判断的依据写下来了，所以我不在，这摊事也能按同样的标准跑。这话说出来的分量，比「我带过二十个人」重得多。

顺带一提，如果你现在的公司还在用老尺子量你，那也不用急着焦虑。老尺子还会存在很多年，但它决定的是你现在的职级，新尺子决定的是你三年后的价格。这两件事不一定同步。

有一块我也没想清楚

前面说判断力值钱。那判断力从哪来？

我自己这点判断力，是靠做砸的事攒出来的。做错的方案、看走眼的人、谈崩的合作，一次次积出对局势的感觉。这些基本都发生在职业生涯前几年，发生在那些现在看起来很初级、很浪费时间的活里。

而那些活，正在消失。

我身边刚入行的年轻人，第一周就能交出过去要半年才做得出来的东西，质量不差。但我不太确定他从这个过程里学到了什么。他跳过了笨办法，也跳过了跟笨办法绑在一起的那部分成长。

几种常见的说法我都不太满意。有人说那就刻意保留点手工活当训练，听着合理，但你让一个聪明人明知有工具还去手搓，他第一反应是这公司有毛病。也有人说让新人早点进决策场合旁听，这个方向我比较认，不过旁听和自己扛责任之间差得很远。

要是你现在就在这个阶段，我能给的建议只有一条，而且不算高明：主动去要那些需要你拍板的小事。小到决定一个接口怎么设计、一个候选人要不要推进都行。关键不在事情大小，在于有没有人等你的答案，以及答错了你要不要承担。这个东西工具替不了，也没法速成。

这件事我还在看。如果三五年后冒出来一批判断力很好的年轻人，那是我多虑了，成长路径只是换了形状。如果没有，那整个行业会在某个时点集体缺人——不是缺手，是缺能拍板的人。

那现在该干点什么

先说我不建议的。

不建议花大钱去考那些人工智能相关的证。工具半年一换，证书的保鲜期比学费的回本期还短。也不建议把力气压在「学会某个工具」上，那是周末两天能解决的事，不配当职业规划。

真正值得投时间的，我自己在做的有两件，都不轻松。

第一件，把你脑子里的东西写出来。 我做了大半年，断断续续，到现在也没做完。就是把你做判断的依据、你的套路、你踩过的坑，变成结构化的、机器读得懂的文字。痛苦在于很多判断你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，一写才发现是直觉。但写出来之后的回报是复利的：你的东西能被工具调用，你就从一个执行者变成了一套方法的所有者。面试的时候这东西也能直接拿出来给人看，比任何自我评价都管用。

第二件，练怎么问。 现在拿到好产出和拿到烂产出的人，差别基本都在问题问得清不清楚。这能力听着虚，但真能练，而且跟写作能力高度重合。我这两年越来越看重候选人的书面表达，不是看文采，是看他能不能把一件复杂的事说清楚。你自己也可以拿这个标准自测。

除了这两件，还有个更难的决定要做：你现在这个岗位上，有没有真正需要你拍板的事。

如果没有，那你学多少工具，该补的那块都在原地踏步。真到那一步，该换位置就换，哪怕职级平移，哪怕往下走一级。这话说出来轻松，做起来要跟家里交代、要扛面子，我知道。但按现在的变化速度，在一个不需要你做判断的岗位上待满三年，损失比降一级大得多。降一级是一次性的，待错位置是复利的。

回到开头那位朋友

我跟他说，别急着找下一个「技术栈更新的公司」，先回答一个问题：过去三年，有哪件事是别人问你才有答案的。

他想了很久，举了一个。只有一个，但说得很具体，连当时为什么那么判断都讲清楚了。我说那你就从这里往外扩，这是你身上唯一搬不走的东西。

我自己的答案也不怎么好看。做了二十年，拆开看，真正搬不走的那部分比我以为的少。这个结论不舒服，但早知道比晚知道强，至少还有时间补。

还有个问题我一直没想明白，顺手留在这里：一个人身上，判断力和熟练度要占到什么比例，才算在这轮变化里站稳了。我猜不同岗位差别很大，技术岗和商务岗大概不是一个数。如果你有自己的答案，说给我听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