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滕 Nobu Sato

候选人说「都是我做的」,怎么拆出他做了什么

把候选人「都是我做的」的说法,经过五次追问换成证据的示意图

候选人说:「这个项目从立项到上线,基本都是我做的。」面试官点点头,在评分表上写下「主导能力强」。这一行字,到了录用会上几乎派不上用场。没人知道「都是我做的」里,到底哪一部分是他做的。

「都是我做的」这句话,问题出在哪?

问题在于它只是一个主张。主张可以是真的,但在面试里,它还没被任何事实撑住。

看人和看公司,可以用同一条规矩:先把信息分成主张和事实两堆。公司自己报的数字算主张,有独立来源对上了才算事实。这条规矩写在术语表里。放到面试上,候选人嘴里说出来的每一句「我负责」「我主导」「我推动」,先一律记成主张。

说实话,大多数人说「都是我做的」并没有撒谎。项目做久了,记忆会自动把团队的功劳收拢到自己身上,这是人之常情。大公司出来的人还有一层:平台本身就在出力,品牌、预算、现成的客户,这些他未必意识得到。

所以面试官要做的事很朴素:把「我们」拆成「我」。

先把「我们」拆成「我」

拆的办法只有一个:问发生过的事,一直问到个人动作。行为事件访谈(BEI,心理学家 David McClelland 那一派的做法)和常见的 STAR 都是这个思路,问过去真实发生的一件事,别问「如果遇到这种情况你会怎么做」。名字不重要,重要的是追问的方向。

追问可以往五个方向走。

第一,个人动作。「你说你们把转化率做上去了。那一周,你自己做了哪几件事?」答案里的主语如果一直是「我们」,再问一次:「我们里面,你是哪一个?」

第二,决策点。「当时有没有别的方案?最后为什么选这个?谁拍的板?」能说清楚当时手里有几张牌、放弃了哪张、为什么放弃的人,多半真在那个位置上。说不清的,可能是在执行别人的决定。执行也是本事,但跟「主导」是两码事。

第三,数字。「从多少做到多少?同期市场在涨还是在跌?你接手前,前任做到什么程度?」一个漂亮的增长,常常是市场、前任和本人三份功劳叠在一起。三份都问到,才知道属于他的是哪一份。

第四,失败。「这个项目里,哪一步差点没成?你改了什么?」一路顺风的故事最不值钱。压力下怎么判断、怎么调整,才是这个人的底色。失败经历怎么讲成证据那篇专门写过这一层。

第五,别人的角色。「谁反对过你?你不在的话,这件事谁能接?」一个真正主导过项目的人,说得出团队里每个人干了什么,甚至说得出谁比他强。把所有人都说成配角的,反倒要多留个心。

一句「都是我做的」,要追问五次,才换得出能写进评分表的证据

口径:本文的追问方法。左栏是面试里常听到的说法(示意),右栏是每一问要拿到的东西

「我们把转化率做上去了」
「我们」里面,你是哪一个?那一周你做了哪几件事?
个人动作:主语从「我们」变成「我」
「这个项目是我负责的」
当时还有什么方案?谁拍的板?
决策点:手里有几张牌,放弃了哪张
「业绩做上去了」
从多少到多少?同期市场和前任各占多少?
数字:拆出市场、前任、本人三份
「整体很顺利」
哪一步差点没成?你改了什么?
失败:压力下怎么判断、怎么调整
「团队配合很好」
谁反对过你?你不在,谁能接?
别人的角色:说得出每个人干了什么

追问的目的,是把主张换成事实。换不出来的那一项,评分表上只写「待验证」。

图1 「都是我做的」这类说法,要沿个人动作、决策点、数字、失败、别人的角色五个方向追问,才能换成能写进评分表的事实;问不出事件的项目只标「待验证」,不给分。

这样一句句追,值得花这个时间吗

值得。研究给出的结论很一致:有固定问题、固定评分的结构化面试,预测入职后表现的能力明显高于随便聊。

最常被引用的是 Frank Schmidt 和 John Hunter 1998年发表在《心理学公报》(Psychological Bulletin)上的元分析,结构化面试的效度系数是0.51,非结构化面试是0.38。2022年,Paul Sackett 等人在《应用心理学杂志》(Journal of Applied Psychology)上重新算了一遍,认为过去对「全距限制」的校正做过了头。修正后两个数都往下掉:结构化面试0.42,非结构化面试0.19。

注意这个变化。结构化面试在他们的新排序里成了效度最高的一项,非结构化面试差不多掉了一半。也就是说,聊得投机、感觉不错,这种判断比过去以为的更不靠谱。

这次修正本身也有争议。2023年 Oh 等学者撰文质疑 Sackett 他们的校正方法,Sackett 一方随后发了回应,主要分歧在一般认知能力测试的效度上。我的读法是:具体数字还会动,但「有结构比没结构好」这个方向,新旧两版都站得住。

追问五个方向,就是给面试加结构最便宜的办法。不用买测评工具,改的只是问法和记录方式。

拆出来的东西,放回四层里看

追问拿到的事件,最后要放回看人用的四层模型:内核、模式、装备、情境。

个人动作和数字,主要落在装备层,也就是他到底会什么。失败时怎么判断,落在模式层,决定这个人的天花板。他为什么接这个项目、后来为什么走,碰到的是内核层。

最容易被忽略的是情境层。很多「都是我做的」,换个平台就做不出来。前公司的品牌在帮他开门,前老板在帮他挡枪,这些都是情境给的。拆到别人的角色那一问时,听听他离开那套环境后还剩多少。新公司给不了同样的环境,就得在录用前想清楚。

过了初筛之后,我在面试里找什么那篇写过一个事件怎么追问到起始条件、取舍、行动和代价。这篇只盯其中一条缝:「我们」和「我」的边界。两篇合起来用,评分表上每一项都该挂着一个事件。

最后说一个我自己也没解决的问题。说不清楚的人,不一定没做过。用第二语言面试的人、性格内敛的人、受保密协议约束的人,都可能在这几问上吃亏。反过来,准备充分的候选人,五个方向都能答得滴水不漏。追问能把主张和事实分开,却分不开「真做过」和「练过」。能做的,是隔一段时间换个角度再问同一件事,细节对不上就记下来,留给背调去核。

下次面试,可以先在评分表上加一栏「事件」。填不进事件的那一项,先别打分。


用三种语言,写在日本落地这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