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本七成工程师在供应商那边，不在用户企业

在日本招工程师的中国公司，JD上常有一句"自研团队，技术选型自己定"。写的人觉得这是卖点。投简历的人很少。符合这句话的人，在日本本来就少。日本2020年国勢調査里，职业是"信息处理·通信技术者"的有125.4万人，其中73.6%受雇于IT企业，也就是软件公司、系统集成商、外包公司。在制造、金融、零售这些用户企业里做IT的，26.4%。美国正好反过来，35.1%对64.9%。

这个73.6%，数的是谁

分母是日本2020年国勢調査里职业填"信息处理·通信技术者"的人，一共1,253,930人。这个职业大类下面有三个小类：系统顾问·设计者、软件编写者、其他信息处理·通信技术者。数的是你现在干的活，跟学历、证书、会不会写代码都没关系。做IT部门经理但主要工作是管理的，可能被算进管理职，不在这里面。

分子是这些人里雇主属于IT行业的，按独立行政法人情報処理推進機構（IPA）的口径，IT行业指软件业、信息处理·提供服务业、互联网附随服务业三类。剩下的，统称"IT企业以外"，我在文中叫用户企业。

美国那组数来自劳工统计局（BLS）2021年的职业雇用统计，498.1万人。IT企业对应的行业是软件出版、数据处理与托管、计算机系统设计及相关服务。两国的年份差一年，统计方法一个是人口普查一个是雇主调查，行业清单也只是大致对得上。严格说，这是个量级的比较，小数点后面别太当真。

IPA是2017年第一次算这个数的，那年用的是2015年数据，日本72.0%，美国34.6%。2023年用新数据再算一遍，日本73.6%，美国35.1%。数据隔了五六年，两国都几乎没动。

所以"七成"这个说法，不是哪一年的偶然。

日本的IT技术人员，七成多在IT企业；美国六成多在用户企业

职业为「信息处理·通信技术者」的就业者，按雇主行业分，%。日本：総務省2020年国勢調査（125.4万人）；美国：劳工统计局OEWS 2021年（498.1万人）。IPA《DX白书2023》整理

在用户企业（IT企业以外）在IT企业

日本　2020年

• IT企业软件业、信息处理·提供服务业、互联网附随服务业
  73.6%
• 用户企业其他所有行业
  26.4%

美国　2021年

• IT企业软件出版、数据处理与托管、计算机系统设计
  35.1%
• 用户企业其他所有行业
  64.9%

你要建自研团队，候选人池就是那26.4%。剩下的人，得从供应商那边挖。

为什么日本会长成这样

因为日本的用户企业从几十年前就把IT当采购项，而不是当自己的能力。银行、制造业、零售要上系统，找系统集成商（日本叫SIer）包下来，SIer再往下分给二包、三包。工程师跟着活走，活在供应商那边，人就在供应商那边。几代人下来，就成了73.6%。

日本工程师并非不愿意去用户企业。用户企业里压根没留出工程师的位置。一家日本中型制造商的情报系统部，常见的配置是几个人管预算、管供应商、做需求单，真正写代码的在外面。

缺人吗？缺。IPA 2022年问了543家日本公司和386家美国公司，推进数字化的人才"够用"的，日本10.9%，美国73.4%；"严重不足"的，日本49.6%，美国3.3%。日本公司一边喊缺人，一边继续把活外包，因为内部的职级表、薪资表、晋升通道都是为采购型IT部门设计的，装不下一个资深工程师。那个常被引用的"IT人才缺79万"，我拆过它的来历，根子也在这个结构上。

所以，SES和受托开发在日本是结构，不是一时的现象。你进来，是进到这个结构里招人。

候选人池在哪，怎么挖

先算数。125.4万乘26.4%，用户企业里的IT人大约33万；乘73.6%，供应商那边大约92万（这两个是我算的，IPA没给整数）。33万里还要再扣掉管预算的、做运维的、在大企业情报系统子公司待了二十年的。真正有"在业务公司内部做自研"经验的人，没有公开统计，但一定比33万少得多。

所以你的候选人，大概率来自那92万。从SIer和SES公司挖人，有几件事要先想清楚。

第一，他们会做的和你想要的，错位在哪。供应商出身的工程师，交付能力一般不差，按规格把东西做出来、按期上线、写文档，比很多中国团队规矩。短板在另一头：技术选型以前是客户或上级定的，需求是甲方给的，没怎么自己拍过板。你要的"自研"，恰恰是这一头。面试别只问做过什么，要问他在上一家自己决定过什么，决定错了怎么收场。

第二，职级表要重做。SIer的职级是按人月单价和带团队人数排的，到了一定年纪就往项目经理走，继续写代码的人没有上升通道。你如果照搬总部的技术职级，日本候选人看不懂；照搬SIer的，又把你最想要的那种人赶走了。给技术线一条和管理线平行的路，职级名字和对应的权限写清楚，这是最便宜也最有效的一步。想要什么样的产品，先画什么样的团队，这篇里讲过团队形状怎么反过来决定产品。

第三，技术决策权要真的给。很多从供应商跳到用户企业的工程师，第一年最失望的，是发现决策权还是在总部或者在某个不写代码的负责人手里。他换了雇主，没换角色。这种人半年到一年就会再走，走之前还会告诉圈子里的人。

钱怎么算

从供应商挖人到用户企业，日本市场上通行的做法是给一截溢价，具体多少我不写数，各行各业差得远。但要注意一个顺序：溢价是加在你的职级表上的，职级表先定，溢价后定。反过来做，前三个人的工资会把后面三十个人的结构定死。

还有一条路，也是大多数日本公司实际走的路：自研团队做小，核心几个人在内部，外围继续用供应商。这不丢人。73.6%的结构摆在那儿，和它硬顶的成本很高，顺着它用、把关键决策留在自己手里，常常是性价比更高的解。

我拿不太准的一点是，这个结构会不会在未来五到十年松动。IPA两次测算之间，日本的比例从72.0%到73.6%，方向甚至是反的。AI让小团队能做更多事，理论上有利于用户企业内部养人，但日本企业的采购惯性有多大，没人测过。看数据的习惯，先问口径和分母，这里也一样：下次有人跟你说日本工程师好招或者不好招，先问一句，他说的是那92万，还是那33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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