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本的工资：涨了四十倍，又停了三十年

在日本给人定薪，老板最常问的是「这个岗位市场价多少」。这个问题有答案，但答案背后有一条八十年的曲线。不看那条曲线，定出来的价很容易对着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市场。

我把国税庁、厚生劳动省和总务省三套公开数据摆在一起看了一遍。曲线分成三段，每一段对今天怎么定薪都有一个直接的后果。

第一段：1949 到 1974，年薪涨了十六倍

国税庁的「民間給与実態統計調査」从 1949 年开始，记录的是在民营企业干满一年的人的平均年薪。1949 年是 11 万 1 千日元。1955 年 20 万 7 千。1970 年 94 万。1974 年 182 万。

二十五年，名义工资涨了十六倍。扣掉物价，1955 到 1974 年实际工资也涨了三倍。那是一个年年涨薪的时代，春斗的涨幅 1970 年 18.5%，1973 年 20.1%，1974 年石油危机那年 32.9%。

那一代人形成的预期，到今天还在日本的薪酬制度里：年功序列、定期昇給、工资只涨不跌。这些东西不是文化，是那二十五年的数据养出来的习惯。

第二段：1975 到 1997，减速，但还在涨

石油危机之后春斗涨幅掉到个位数，1980 年代稳定在 4% 到 7%，1990 年 5.94%，1991 年 5.65%。平均年薪从 1975 年的 203 万涨到 1997 年的 467 万。

实际工资的顶点在 1992 年，按 2020 年物价折算是 483 万。名义工资的顶点晚几年，1997 年，467 万。

第三段：1997 到 2023，名义涨了 2%，物价涨了 11%

这一段是今天大多数在职的日本人经历的全部职业生涯。

1997 年平均年薪 467 万，2009 年金融危机后跌到 406 万，之后慢慢爬，2023 年 460 万，还没回到 1997 年。春斗涨幅从 1990 年代的 3% 一路掉到 2002 年的 1.66%，然后在 1.6% 到 2.4% 之间停了二十年。定期昇給还在，但底薪基本不动。

同一段时间物价是平的，所以日子没有变差，但也没有变好。内閣府 2025 年的经济财政白皮书写得很直接：1994 年到 2014 年工资横着走，中年层还在降。1984 到 2024 这四十年，二十岁出头的人累计涨薪 72.6%，四十岁出头的人只涨了 38.7%。一个人入职时能指望的「终身工资是起薪的多少倍」，从 1984 年的 62.2 倍降到 2024 年的 54.4 倍。

换句话说，这三十年日本公司把有限的涨幅给了年轻人，中年人的工资被压住了。这件事对招聘的意义，后面说。

2024 年之后：三十三年来第一次真的在涨

2023 年春斗 3.60%，1994 年以来第一次过 3%。2024 年 5.33%，2025 年 5.52%，连续两年 5% 以上，这是 1991 年以来没有过的事。2024 年平均年薪 478 万，第一次超过 1997 年。

但要看清楚一件事。2022 年到 2024 年物价涨了 8% 以上，按 2020 年物价折算，2024 年的实际年薪是 441 万，比 1992 年的顶点还低 8.7%，大致回到 1990 年的水平。名义上创了新高，实际上刚回到三十四年前。内閣府的说法是，2024 年度实际工资终于止跌，但还没有稳定地跑赢物价。

起薪涨得更猛。厚生劳动省的数据，大卒男性起薪 1995 年 19.4 万，之后二十五年几乎没动，2019 年 21.3 万；2025 年 26.5 万，六年涨了 24%。入口的价格在重新定，中间的价格还没有跟上。

这条曲线对在日本定薪的老板意味着什么

三件事。

第一，2022 年以前的薪酬基准已经过期。很多外资公司进日本时参考的是前几年的市场价，那是一个三十年没动过的价格，而市场在 2023 年之后开始动了。拿 2021 年的数字去谈 2025 年的候选人，对方只会觉得你没做功课。

第二，中年层是被低估的一段。四十岁上下的日本人，工资被压了三十年，但能力和经验在。我招过一个很优秀的人，开出的薪资是他原来的两倍，而这个数在市场上仍然偏低。他的上一家公司二十年没有认真给他调过薪，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值多少钱。这样的人不止一个。想从日本公司挖有经验的人，这是一个窗口，而且不会一直开着。

第三，涨薪的预期回来了。连续两年 5% 之后，候选人会默认每年涨。一家外资公司如果还按总部的「绩效决定一切、底薪可以不动」来设计，在日本会被理解为降薪。这不是候选人贪，是他们的参照系变了。钱和留人的关系，我在《涨薪50%，他还是走了》里写过；怎么判断一个岗位在市场上还剩几个人，在《人才地图不是一份名单》。

这轮涨薪能持续多久，我不确定。它的动力主要是人手不够，物价只是把它点燃。人手不够这件事短期内不会变，所以我倾向于认为它会持续，但大企业的春斗数字好看，厚生劳动省统计的「主要企业」是资本金十亿、员工千人以上、有工会的 390 家公司，中小企业的数字我还没找到同样长度的序列。日本七成的人在中小企业工作。

你们公司的日本薪酬基准，是哪一年定的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