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滕 Nobu Sato

劳动审判一年三千四百件,不算少

劳动审判一年三千四百件,不算少

有中国老板问过我:日本员工真的会告公司吗?

我一般先报一个数字。日本全国地方法院每年新受理的劳动审判,这几年稳定在三千四百件上下,2025 年是 3,447 件(速报值)。

很多人听完松一口气。一亿两千万人口,一年才三千多件,怎么也摊不到自己头上。

这个反应我能理解,但这笔账算错了。先讲一个老案子。

日本IBM的「锁门解雇」

2012 年到 2013 年,日本IBM以「业绩不良」为由解雇了一批员工。通知当天就让人交电脑离开公司,后来媒体管这叫「锁门解雇」(ロックアウト解雇)。依据是公司的相对评价制度,连续几年拿低分,就进了解雇名单。这套做法在美国总部看来大概再正常不过。

被解雇的员工分五批去东京地裁起诉。2016 年 3 月 28 日第一批判决出来,解雇无效,公司要从解雇那天起补发工资。其中一位原告在公司干了约 25 年。

判决的逻辑对企业很有参考价值。相对评价里连续排在后面,不等于差到可以开除。这个人以前调过岗,合同也没限定职种和地点,公司本该先考虑换岗或降级,或者明确告诉他「再不改善可能被解雇」,给一次实打实的改善机会。这几步都没做,解雇就站不住。后面几批诉讼,原告也陆续胜诉或和解。

这个案子走的是正式诉讼,不是劳动审判。但它把日本解雇规则有多硬讲得很透,也解释了为什么劳动审判里有一半跟「开人」有关。总部那套末位淘汰,原样搬到日本,大概率会出事。

二十年,一条很平的线

劳动审判是 2006 年 4 月开始的制度,2009 年以后每年都在 3,000 件以上。

2010–2018 年未逐年列出(每年都在 3,000 件以上)3,00087720061,49420072,05220083,46820093,66520193,90720203,60920213,20820223,47320233,35920243,4472025

Fig.1全国地方法院劳动审判新受件数。2009 年起每年都在 3,000 件以上,最高是疫情的 2020 年 3,907 件,2025 年 3,447 件(速报值)。2006 年只含 4 到 12 月。

头三年快速爬坡,2009 年雷曼冲击之后跳上三千多件,此后就没下来过。最高的一年是疫情的 2020 年,之后回落,又回到原来的平台上。

这条线最说明问题的地方,是它很平。经济好的年份不会少多少,经济差的年份会多一截。

三千多件,为什么不能当「很少」

因为走到法院的,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截。

厚生劳动省的数据里,2021 年度劳动局的综合劳动相谈窗口接了约 124 万件咨询,其中个别劳动纠纷相关的约 28 万件,申请劳动局斡旋的 3,760 件。同一年劳动审判新受理 3,609 件。大量纠纷在律师函、内部协商、劳动局斡旋那几步就消化掉了。能到劳动审判的,基本是员工已经找了律师、决心要个结果的那一批。

再看告的是什么。2021 年那 3,609 件里,地位确认(解雇等)有 1,751 件,接近一半。2020 年这一类是 1,853 件。说白了,日本的劳动审判一半跟「开人」有关。

所以对一家公司来说,全国平均概率没什么意义。真正该问的是:我们今年打算调整多少人,用什么方式调整。

中资日本法人尤其要注意。HR 往往就一两个人,规章制度是从总部翻译过来的,评价记录基本没有。这种公司发生一件,就够管理层忙上大半年。

快,而且七成是谈出来的

劳动审判原则上三次期日以内结束,由一名法官和两名劳动审判员组成的劳动审判委员会来审。

实际速度没有「三次」听起来那么快。2024 年审理超过两个月的占八成左右,一个月内结束的只有 2% 上下。但和正式诉讼比还是快得多,2024 年劳动诉讼的平均审理期间是 16.1 个月。

结局方面,2019 年有 71.2% 以调停成立收场,2023 年降到 68.8%,已经连续四年低于七成。即便如此,十件里也有七件是谈出来的。

我对这个制度的理解比较直接:它是一场限时谈价。三次开庭,在法官和两位审判员面前,把解决金谈到一个双方都能签字的数。公司一方如果第一次期日之前证据没准备好,后面基本就是在被动让价。

一件劳动纠纷,公司要花多少钱

我见过的情况,大致是三块加起来:律师费三百万日元上下,相当于六个月工资的和解金,再加上纠纷期间的工资。最后这块最容易被忽略。解雇一旦被认定无效,从解雇那天到解决那天的工资都要补。

拿一个月薪 60 万日元的员工粗算(假设数字)。在劳动审判阶段三个月左右谈下来,律师费 300 万,和解金 360 万,期间工资约 180 万,合计 840 万上下。要是谈不拢拖进正式诉讼,按一年半算,光期间工资就是 1,080 万,总数轻松过一千七百万。

这还没算管理层花在这件事上的时间。

审判没涨,诉讼在涨

劳动审判这几年基本是平的,同一时期正式的劳动诉讼却在往上走。

2024 年地方法院新受理的劳动诉讼 4,214 件,是 1992 年以来最多的一年,比疫情那年的 3,964 件还多。2025 年 4,112 件,排第二。

2025 年的内部结构更值得看。要钱的(工资、退职金)2,844 件,比上一年少了 300 件;不是要钱的(地位确认、损害赔偿等)1,268 件,多了 198 件。

我的读法是:快速通道的件数没变,但走完快速通道还谈不拢、直接上正式诉讼的人在变多,而且越来越多人要的不只是钱,是要回位置,或者要一个说法。对企业来说,「花钱了事」的空间在变小。

当然,两年的数据说趋势还太早,我自己也在继续看。

写给准备来日本的老板

如果只能给一条建议,我会说:第一个日本员工入职之前,先把就业规则、雇佣合同和评价记录按日本的标准做好。等到收到劳动审判申请书再找律师,能谈的空间已经不多了。这件事前期花的钱,比上面那笔账少得多。

第一个人该招谁,我在日本法人的第一个人,为什么不该是销售里写过;外资在日本到底卡在哪,可以看外资企业在日本最头疼什么。

还有一件我没想清楚的事。现在员工用 AI 查法条、起草申请书的门槛越来越低,这个三千四百件的平台,会不会在未来几年再往上抬一个台阶?我倾向于会,但还没看到数据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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