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滕 Nobu Sato

东洋魔女1962:一支冠军队的组织学

把东洋魔女当组织案例读

目录6
  1. 先把事实摆出来
  2. 选人:从自己厂里选,用两年看一个人
  3. 训练设计:把身高劣势改成技术问题
  4. 队长和教练:谁做哪个决定
  5. 解散的时点
  6. 今天不能照搬的部分

1964年东京奥运,日本女排金牌。这事在日本谁都知道,但很少有人把它当组织案例读:十二个队员里十个是纺织厂女工,教练是厂里的职员,队伍拿完金牌当年就散了。10月23日晚上在驹泽,日本三比零赢了苏联,NHK那晚的转播,关东地区收视率66.8%,到今天还是日本体育转播的最高纪录。这支队叫日纺贝塚,大阪贝塚一家纺织厂的队,外号「东洋魔女」。我想拆开看的是:人从哪儿选的,训练怎么设计的,队伍什么时候散的。至于「鬼教练」的故事,放到最后,连同今天不能照搬的部分一起说。

先把事实摆出来

教练大松博文,1921年生,1941年进大日本纺织(后来的日纺、尤尼吉可)当职员。1953年起带贝塚工厂的女子排球队。1958年改打六人制。1960年巴西世锦赛,以日纺贝塚为主体的日本队拿了亚军,输给苏联。1961年欧洲远征,24战全胜,欧洲媒体先叫她们「东洋台风」,后来叫「东洋魔女」。1962年10月莫斯科世锦赛,赢了苏联,世界冠军。到他退任为止,这支队国内外175连胜。

1964年东京奥运是循环赛,日本五战全胜,10月23日对苏联那一场15比11、15比8、15比13。这些数字来自日本参考工具书、日本奥委会和奥运历史数据库,各本之间只在退任年份上有出入(1964年或1965年)。

再加两条不那么光鲜的:当时有工会骂大松是「女性之敌」;奥运历史数据库 Olympedia 的词条直接写,他的训练方法放到今天会被认定为虐待运动员。

选人:从自己厂里选,用两年看一个人

队员怎么来的?两条路,都不是面试。

一条是厂内调动。队长河西昌枝原来在日纺足利工厂,大松那时还是贝塚工厂的普通职员,每周六坐火车去足利看训练,周日夜车回来,后来才把人集中到贝塚。另一条是从高中招进厂。宫本惠美子从和歌山商业高中被招来,头两年基本在捡球。谷田绢子在四天王寺高中打球,跟日纺合练时被看中,进了日纺。

社会学者新雅史在《「东洋魔女」论》里讲过公司这边的算盘:纺织厂靠集体就职来的年轻女工,几年就走,流失率高,公司推排球,是为了让她们留下来、有伙伴、有干劲。排球队从一开始就是劳务管理的一部分,先有厂,再有队。

这个选人方式有两个特点。池子是封闭的,只在自己公司和对口高中里挑。观察期很长,捡两年球再说。放到今天的公司,前者是劣势,后者是奢侈。但有一点能搬:日本法人的前五个人,决定了后面五十个人里写过,第一批人是用来定标准的,这支队的第一批人,是教练亲手一个一个看出来的。

训练设计:把身高劣势改成技术问题

回转救球(回転レシーブ)是大松想出来的,还有变化发球。日本队员比欧洲人矮,正面硬扛不行,他把「够不到的球」改成一个可以反复练的动作:扑、滚、起。个人的天赋问题,变成了全队的技术问题。

时间也是设计出来的。按新雅史的整理,队员早上六点起,干活到下午三点半,然后练到半夜十二点。参加过1964年决赛的神田好子2017年对《每日体育》说,练到半夜十二点、一点是常态,睡下常常是凌晨三点,大赛前练到早上五点。

同一篇采访里还有几个细节,我觉得比「鬼」字更值得记:训练中允许喝水,在当时并不常见;伤病由一条跟相熟医生的热线统一管;每月有一次早收工,全队去难波看电影、下馆子,回来从车站到宿舍坐出租车。

这是一套完整的设计,有强度,也有减压阀。强度被记住了,减压阀没人提。

冠军阵容从建队到解散用了十一年,终点和金牌是同一年

日纺贝塚(东洋魔女)大事记,1953–1964年。日本参考工具书(コトバンク所收各事典)、日本奥委会、Olympedia、ビデオリサーチ、《每日体育》2017年采访

  1. 1953大松博文接手贝塚工厂女排公司职员兼教练,队员是纺织厂女工
  2. 1958改打六人制此后发明回转救球、变化发球
  3. 1960巴西世锦赛亚军以日纺贝塚为主体的日本队,输给苏联
  4. 1961欧洲远征24战全胜欧洲媒体开始叫「东洋魔女」
  5. 1962莫斯科世锦赛夺冠赢苏联;队长河西昌枝29岁
  6. 1963年初全员回家几天,自己决定去不去东京教练把「继续还是退」交给队员本人
  7. 1964.10.23奥运决赛3比0胜苏联NHK转播关东地区收视率66.8%
  8. 1964大松退任,六名主力中五人退役期间175连胜;教练1968年进参议院

队伍为一个目标而建,目标到了就散。组织设计里最少被写下来的,是结束的时点。

图1 东洋魔女(日纺贝塚)1953年由大松博文接手,1961年欧洲远征24战全胜得名,1962年莫斯科世锦赛夺冠,1964年10月23日东京奥运决赛3比0胜苏联(NHK综合关东地区收视率66.8%),赛后教练退任、六名主力中五人退役,期间175连胜。

队长和教练:谁做哪个决定

大松管方法,这一点没有争议。但有一个决定,他明确交出去了。

1962年拿了世界冠军,队长河西29岁。按那个年代纺织厂女工的人生,这是早该结婚退社的年纪。河西后来回忆,她当时认真想过退役结婚。1963年初,大松把全队放回家几天,让每个人自己决定还不还来。来了,就是奔着东京再练两年。

我觉得这是整个案例里最聪明的一步。继续两年地狱训练,如果是教练的命令,队伍撑不到1964年;是本人的选择,就撑得住。目标是自己的,人才会自己往前走,这是积极性是组织结构决定的那篇讲的事。赛后,河西对首相抱怨的是,训练让她没时间找对象。首相后来真给她介绍了一个,两人结了婚。这个段子常被当笑话讲,我读到的是代价:那两年是她们自己选的,账也是她们自己付的。

解散的时点

金牌之后,大松退任。六个主力走了五个。神田好子说,大松要是说继续,她可能会再跟四年,但世锦赛和奥运的金牌都拿了,觉得够了,一点不后悔。新雅史的统计是,很多队员在半年到几年内结婚退役。大松1965年去中国教排球,1968年当选参议院议员。日纺贝塚这个俱乐部后来还存在了很多年,但「东洋魔女」这个阵容,在1964年就结束了。

这才是我最想说的组织学读法。这支队从一开始就有终点:先是1962年的世锦赛,后来延到1964年的东京。选人、训练、每个人的忍耐,都是按这个终点算的。终点一到,队伍散掉,没有人觉得失败。

公司里最常见的反面是:为一个项目攒起来的队伍,项目结束了,人还在,没有新目标,又舍不得拆。拖一年,最能干的那几个自己走了,剩下的变成一个没人知道干什么的部门。「超级鸡」实验那篇说的是别把明星凑一起,这篇想补一句:凑起来的队伍,什么时候拆,建队那天就该想。

今天不能照搬的部分

训练时间,不能搬。下午三点半干完活练到半夜,按今天的劳动时间规则,公司根本排不出这样的表,跟精神无关。

「父亲式」的权威,不能搬。nippon.com在介绍2021年那部法国纪录片时写到,队员里超过一半在战争中失去了父亲或母亲,大松对她们来说是父亲一样的人。这种依附关系是战后那个特定年代的产物,今天的雇佣关系没有这个底。

出口也不能搬。那时的出口是结婚退社,公司和本人都默认几年后一定会走。今天的员工没有这个默认出口,你让他为一个目标燃烧两年,两年后他还要在这个市场上找下一份工作。

队员自己怎么看?井户川绢子(打球时姓谷田)2014年接受采访时说,对大松「只有一个印象,就是特别怕」;记者问有没有崇拜过他,她笑着说「完全不是那种氛围」。这是当事人的话,比任何「魔鬼教练造就奇迹」的叙事都值得先听。

能搬的,是上面那几条设计:第一批人亲手看;把个人劣势改成全队技术;强度配减压阀;关键的「去不去」交给本人;建队时想好散伙的时点。

有一件事我没想清楚。这支队的成绩,有多少来自设计,有多少来自那个年代女工别无选择的忍耐?两者分不开,而后者今天已经不存在了。所以这个案例我只敢读它的结构,不敢学它的强度。


用三种语言,写在日本落地这件事。